东莞腹地，他们花了26年给一座山“摸家底”

东莞腹地，他们花了26年给一座山“摸家底”

    文  李思

  在珠江三角洲繁华的城市版图上，有一片山林始终不声不响。

  它没有名山大川的显赫身世，却藏着1137种植物、223种脊椎动物；它不是传统的自然保护区，却在“世界工厂”的包围中，保留下一片92.6%森林覆盖率的绿色孤岛。

 

  这里是广东观音山国家森林公园。最近，一份刚刚出炉的野生动植物调查报告，第一次把这座山的“家底”摊在了阳光下。

藏在密林里的“金色卫士”

  深秋的观音山，依然满眼苍翠。调查人员沿着仙泉水库东边的山坡向上走，脚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带队的方立仁停下脚步，蹲下身拨开一片芒萁——一丛金黄色的绒毛从腐叶间露了出来。

  “金毛狗。”他说。

  这是一种大型蕨类植物，根茎密被金黄色绒毛，形似伏卧的小狗。它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植物，对生境要求苛刻，喜欢阴湿、水质良好的沟谷环境。在珠三角很多地方，金毛狗已经难觅踪影，但在观音山的山麓沟边、林下阴处，它随处可见，长势旺盛。调查人员在不同海拔记录了多个金毛狗分布点，数量稳定。

  “这说明这里的森林结构保存得很好，没有被过度干扰。”方立仁在记录本上写下坐标。

  类似的发现还有很多。苏铁蕨、黑桫椤、金线兰、土沉香……调查团队一共记录到12种国家二级保护植物。其中，黑桫椤和桫椤是古老的孑遗植物，与恐龙同时代，被称为“活化石”。金线兰全草可入药，因过度采挖在野外已十分稀少，此次在观音山林下阴湿处发现了它的踪迹。

  土沉香曾是东莞这片土地的“名片”。历史上东莞以沉香贸易闻名，“莞香”二字承载着岭南的繁华记忆。受过度采挖影响，野生土沉香在东莞已十分稀少。此次调查在观音山发现了野生小苗，虽然数量不多，但为这一珍贵树种的恢复带来了希望。园内人工栽种的土沉香长势良好，假以时日，这片山林或许能重新飘起那缕消失已久的幽香。

  从植物组成来看，观音山记录到维管植物146科450属1137种，其中蕨类植物22科41属73种，裸子植物6科8属12种，被子植物118科401属1052种。这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——在东莞这样一个面积不足2500平方公里的地级市，观音山以一己之力保育了区域内绝大部分的野生植物种类。

森林公园植被类型及分布图

  调查团队还对植被类型进行了系统分类。观音山的植被被划分为3个植被型组、6个植被型、7个植被亚型。代表性植被群系包括南亚热带暖性针阔混交林（鹅掌柴+马尾松群系）、南亚热带常绿阔叶林（鹅掌柴群系）、竹林（箭竹群系）等。在仙泉水库东边的样方中，马尾松占绝对优势，重要值高达83.85；而在五福林周边的常绿阔叶林样方中，乔木层郁闭度超过0.85，林下分布着金毛狗、苏铁蕨等珍稀蕨类，群落保存完好，具有较高的科研价值。

红外相机里的神秘夜行者

  如果说植物调查靠的是脚力和眼力，那么动物调查更多时候靠的是耐心和运气。

  在远离游客步道至少50米的山林深处，调查人员布设了红外相机。它们安静地守在兽径旁，连续工作数周，记录下一切路过的生命。

  回收数据的那天，一个身影让所有人眼前一亮——凌晨两点多，一只体态修长、浑身布满铜钱般斑纹的猫科动物从镜头前悄然走过。

  豹猫。国家二级保护动物。

  它们处于森林食物链的中上层，以啮齿类、鸟类和昆虫为食。一只豹猫的稳定存在，意味着这片林子里有足够多的猎物，也意味着整个生态系统是健康的。除了豹猫，红外相机还拍到了鼬獾、黄腹鼬、花面狸。这些平时难得一见的“夜行者”，在观音山的密林里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。

  哺乳动物调查共记录到21种，隶属于5目11科。除了上述食肉动物，还有赤腹松鼠、倭花鼠等松鼠科成员，以及小泡巨鼠、针毛鼠等啮齿类。翼手目方面，犬蝠、棕果蝠、大蹄蝠、东亚伏翼等6种蝙蝠在公园内活动。据以往资料显示，公园内有穿山甲活动，但此次调查未拍摄到，有待后续进一步确认。

  而在夜间溪流调查中，另一个珍稀物种也现身了——香港瘰螈。这种古老的两栖动物对水质极其敏感，只愿栖息在清澈、无污染的流动山溪中。调查人员用手电筒照向水底时，看到它们安静地趴在石头上，腹部橙红色的斑纹在水中格外醒目。

 

  “能在这里看到香港瘰螈，说明观音山的水是真正干净的。”一位参与调查的专家说。

 

  两栖类共记录到16种，包括黑眶蟾蜍、刘氏掌突蟾、东莞角蟾、沼水蛙、虎纹蛙等。其中虎纹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，被中国物种红色名录列为濒危等级。这些两栖动物的存在，是园区水环境质量的有力证明。

  爬行类方面，调查记录到51种，包括乌龟、花龟、三线闭壳龟等龟鳖类，以及原尾蜥虎、中国石龙子、蓝尾石龙子等蜥蜴类，还有蟒蛇、三索锦蛇、银环蛇、舟山眼镜蛇等蛇类。其中蟒蛇、三索锦蛇、黑疣大壁虎等7种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。如此丰富的爬行类多样性，在珠三角城市周边的森林公园中并不多见。

鸟鸣山更幽

  相比起神出鬼没的兽类和两栖类，鸟类要大方得多。

  清晨六点半，天刚蒙蒙亮，观音山的林间已经热闹起来。红耳鹎站在枝头梳理羽毛，白头鹎在榕树间追逐打闹，暗绿绣眼鸟成群结队地在花丛中跳跃。偶尔，一声悠长的鸣叫从山谷深处传来——那是画眉，国家二级保护动物，被誉为“林中歌唱家”。

  调查团队共记录到135种鸟类，隶属于15目43科。其中26种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。猛禽方面，黑翅鸢、蛇雕、凤头鹰、红隼、游隼等频繁出现在上空；涉禽方面，白鹭、池鹭、夜鹭、牛背鹭在感恩湖和仙泉水库周边悠闲觅食。

  从区系组成看，东洋型物种占68.89%，古北型占18.52%，广布种占12.59%，这与观音山地处南亚热带的地理位置相符。从生态型看，鸣禽最多，占60.74%；猛禽占14.07%；攀禽占11.85%；涉禽、游禽、陆禽合计占13.34%。这种多样化的生态型结构，说明公园内包含了森林、灌丛、水域、开阔地等多种生境类型。

  更令人欣喜的是，这里不仅是留鸟的家园，也是候鸟的驿站。在居留型构成中，留鸟占67.41%，冬候鸟占21.48%，夏候鸟占6.67%，过境鸟占2.96%。每年秋冬，来自北方的冬候鸟如黄眉柳莺、黄腰柳莺、北红尾鸲、红胁蓝尾鸲等会在这里停歇、越冬。观音山就像珠三角城市群中的一座“绿岛”，为长途迁徙的鸟类提供了一处难得的喘息之地。

从荒山到绿肺，用了26年

  这份丰厚的生态“家底”，并非天赐，而是守护的结果。

  1999年，黄淦波第一次来到观音山时，眼前是一片遭受松材线虫病重创的马尾松残林，山体裸露，水土流失严重。他与石新村委会签订了50年的联合开发合同，从一个企业家的身份，变成了这座山的守护者。

  2000年，东莞市政府批准成立市级森林公园。2001年，世界最大花岗岩观音圣像落成。2005年，观音山经国家林业局批准，成为全国首家民营国家级森林公园。没有先例可循，没有政策护航，黄淦波带着团队一边摸索一边干：封山育林、补植乡土树种、修建防火通道、监测野生动物……

  26年过去了，当年的荒山变成了森林覆盖率92.6%的“东莞绿肺”。曾经的马尾松残林下，阔叶树种重新崛起，形成了结构复杂的针阔混交林和次生常绿阔叶林。公园总面积657.18公顷，林地面积505.83公顷，占比76.97%。园内还建有国内首家古树博物馆，收藏了从黄帝时期到清代的古树标本。

  如今，观音山年接待游客量突破百万人次，累计接待游客超过1600万人次。它先后获得“中国十佳休闲景区”、“中国最佳旅游目的地”、“广东省服务业100强”、“中国楹联文化名山”等荣誉，并被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授予“中国最具发展潜力的企业”称号。

  游客在这里感受的是苍翠欲滴、溪水潺潺，而科研人员看到的是金毛狗、苏铁蕨、香港瘰螈、豹猫——这些对生境要求极高的物种，正在用它们的回归为观音山的生态修复投下信任票。

四季皆可游，步步皆风景

  对于普通游客来说，观音山的魅力不只是一串串枯燥的物种数字。

  春天，木棉如火，杜鹃满山，登山步道两旁的白兰和深山含笑吐露芬芳。此时漫步山间，还能看到金线兰在林下悄然开放。

  夏天，浓荫蔽日，溪涧清凉。观音山夏季平均气温比市区低3至5摄氏度，三十六级瀑布水雾弥漫，是珠三角居民避暑的首选。仙泉坑峡谷溪流、普渡溪等亲水景点，让游客在炎炎夏日中找到一方清凉。

  秋天，枫香和乌桕渐次变红，登高望远，心旷神怡。登上观音广场，站在世界最大花岗岩观音圣像前，俯瞰樟木头镇全貌，远眺东莞市区，令人心旷神怡。

  冬天，暖阳和煦，候鸟云集。北方气温降至冰点以下时，观音山最冷的1月平均气温仍有13.4℃。观鸟爱好者可以在这里看到黄眉柳莺、北红尾鸲、红胁蓝尾鸲等冬候鸟，收获一整年的惊喜。

  公园内还有四十余处人文景点，分布在门楼、会展、吉祥路、老仙岩、感恩广场、观音广场六大片区。门楼片区的清代风格门楼气势恢宏；会展片区的古树博物馆、美术馆、会展中心、冰雪世界、亲子游乐园满足了不同年龄段游客的需求；吉祥路沿线串联魁星台、状元廊、文化艺术林、月老台等景点，兼具自然风光与人文底蕴；感恩广场有康熙御笔“第一福”、万福长廊、感恩湖、姻缘路等祈福地标，以及飞天威亚、三宝天梯等网红体验项目；观音广场片区坐落着世界最大花岗岩石雕观音圣像，以及玉露瓶、鹊桥、同心锁等祈福景观。

  公园内部交通设施完善，配备观光车与生态徒步山道，游客可根据自身情况选择游览方式。无论是想快速登顶的“效率派”，还是想慢慢徒步的“体验派”，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。

更好的观音山，还在路上

  这份调查报告的完成，不是终点，而是一个新的起点。

  公园正在谋划一系列提升举措。在生态保护方面，计划对受损天然林区域实施封山育林，对部分单一林分进行阔叶化改造，补植乡土阔叶树种，适当引入浆果、核果类植物，为鸟类和兽类提供食源。报告建议补植的树种包括铁冬青、银柴、对叶榕、蒲桃等鸟播植物，以及大头茶、山鸡椒、水翁蒲桃等蜜源植物，这些都将进一步提升生物多样性。

  在游客体验方面，计划在游步道沿线补植枫香、乌桕、野漆等彩叶树种，打造“春花夏荫秋色冬姿”的四季景观廊道；建设金茶花专类园、古树名木园、沉香体验园等特色园区，让游客在沉浸式体验中了解珍稀植物。报告还建议修复部分失用的郊野径，增设自然教育解说牌，推出自然观察小程序，鼓励游客参与公民科学项目。

  在科研监测方面，观音山将继续与科研机构合作，建立红外相机网格化监测体系、固定植物物候观测点和生物多样性数据库，用科学的方式守护这片来之不易的绿色家园。

  “我们花26年保护了一山的树，现在要用更长的时间，让这一山的生命继续繁荣。”黄淦波说。

一座山的价值，远不止于风景

  从荒山到国家级森林公园，从无人问津到年接待游客超百万人次，观音山的故事，是一个关于耐心与回报的故事。

  它证明了一件事：在城市化的洪流中，保留一片山林、守护一群生灵、善待一方水土，终将收获远超预期的价值——不仅是生态价值，更是经济价值、文化价值和心灵价值。

  这份刚刚出炉的调查报告，安静地躺在案头。它记录了1137种植物、223种动物、49种国家重点保护物种。调查团队还对植物区系进行了分析，这些学术结论，为未来的保护工作提供了科学依据。

  但观音山的价值，远不止于这些数字。它还是东莞人周末抬脚就能到达的天然氧吧，是珠三角家庭亲子出游的目的地，是无数信众心中的“南天圣地”，是候鸟迁徙途中必须停靠的生命驿站。

  青山不负人。26年的守护，换来了一座山最丰厚的回馈。

  如今，这座山正在向更多人发出邀请：来看一看金毛狗的金色绒毛，来听一听画眉的婉转歌声，来走一走那条从荒芜走向苍翠的山路。

  你会发现，绿水青山，从来都不是一句口号。